诉讼议程与选举议程：被判有罪的特朗普如何左右2024美国大选?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前言
当地时间5月30日，特朗普“封口费案”的陪审团在纽约曼哈顿法院做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裁决，判定特朗普全部 34 项伪造商业记录罪名成立。特朗普由此又一次创造历史，成为了史上首位受刑事指控且被定罪的美国前总统。这一前无古人的刑事判决，带领大选之年的美国政治进入未知的水域。特朗普斥责了这一判决结果，认为这是民主党“操纵”下的法律倾轧，将坚持上诉，加紧对MAGA选民进行进一步情感动员。拜登方面罕见发表声明表示“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并积极呼吁选民投票，阻止特朗普胜选掌权。对于特朗普的量刑宣判，将于7月11日举行，如何对一个作为重刑犯的“前总统”进行量刑俨然成为美国朝野话题中心。而根据美国宪法，被刑事定罪亦不能阻止特朗普参与今年11月的美国大选，作为唯一共和党参选人，特朗普将以“戴罪之身”再一次与拜登在选举中火力全开，争夺总统之位。
01
特朗普如何“戴罪竞选”
5月30日，纽约曼哈顿刑事法院，法官胡安·M·梅尔坎（Juan M. Merchan）宣布，陪审团裁定特朗普在“封口费”案中被控的34项罪名全部成立，宣读过程中，“有罪”一词被宣读了34次，宣布这场漫长而罕见的刑事判决终于告一段落。自2023年3月，纽约曼哈顿地区检察官阿尔文·布拉格向特朗普提起诉讼以来，“封口费案”一波三折，甚至几经搁置。检方指控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期间，与艳星丹尼尔斯发生关系，并委托其前律师迈克尔·科恩向艳星丹尼尔斯垫付“封口费”，以免桃色丑闻影响选情。而这些款项却被特朗普登记在“选举支出”，由此，检方指控特朗普伪造34项商业记录，以掩盖其违反纽约州和美国联邦选举法规的行为，适用于纽约州关于伪造商业记录的重罪认罪条件。在特朗普面临的四项刑事指控中，“封口费案”因指控较弱、罪名较轻，案件的审理前景起初并不为各方看好。目前，另外三项刑事案件包括“私藏机密文件案“、”干预佐治亚州选举案”以及“1月6日国会山案”均进展缓慢，均不会在今年11月大选日前开庭，不会影响2024大选。
5月30日，特朗普和律师走出纽约曼哈顿刑事法院，走向媒体发表讲话。来源：POLITICO
目前，特朗普的律师团队表示将提出上诉，此案并未“尘埃落定”，但上诉过程将耗费数月乃至数年，这意味着特朗普将无法在大选前推翻对他的判决，他都将不得不以刑事罪犯的身份参与今年11月的美国大选。
特朗普此前赢得党内初选，提前锁定了共和党内总统候选人资格，虽然此番在“封口费”案中被定罪，仍不影响其参与竞选。此外，重刑犯竞选总统在美国早有先例：1920年，工运领袖、美国社会党创始人尤金·德布斯（Eugene V. Debs）参选总统时甚至身陷囹圄——德布斯在1918年因反战而被判刑十年，在失去人身自由的条件下他依旧正常参选。作为“9653号囚犯”，德布斯获得近92万张选票，占比3.4%，成绩不凡。根据美国宪法，总统候选人须是在美国出生且居住14年以上、年满35岁的美国公民。参选条件里并没有关于是否有犯罪记录等的限制。虽然有些州禁止重罪犯竞选州和地方公职，但这些法律并不适用于联邦公职。因此，从法律上来说，特朗普仍然可以继续竞选美国总统。
5月30日，特朗普的支持者聚集在曼哈顿刑事法庭对面表示抗议。来源：华盛顿邮报
按照法院议程，对特朗普的量刑宣判将在7月11日举行——这与共和党将正式宣布特朗普为2024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日期相去不远，在得到2024大选入场券的同时，特朗普也将获知自己的刑期。对于可能的判刑结果，美国执业律师、法律学者张军表示，因为特朗普此前无犯罪前科，亦无暴力犯罪记录，法官直接判最高刑期的可能性不大，真正把他送进监狱服刑的几率应该也不大。
02
判决之后：空前团结的共和党基本盘
在5月30日判决宣布当日，特朗普对记者表示，“我是个无罪的人”，宣称这起审判是被操纵，“这些人（法官、检察官）都是坏人……11月5日的美国大选才是真正的裁决”。特朗普语气相对克制，也因此前多次违反法院“禁言令”，遭到主审法官梅尔钦的最后通牒。
特朗普被判有罪后，抗议者高呼口号。来源：华盛顿邮报
然而有罪判决并没有损害特朗普的选情，在短期内对他形成了又一利好。这直接反映在捐款激增。支持者的集中捐款导致特朗普的筹款平台WinRed服务器一度崩溃。5月31日晚间，特朗普竞选团队宣布在判决宣布后的24小时内，共募集到5300万美元，打破了共和党的募集纪录，有助于弥合与拜登团队的资金差距。特朗普的高级顾问苏西·威尔（Susie Wiles）表示：“这种势头才刚刚开始。”路透社认为，尽管特朗普面临法律困境，但他的捐助者支持度很高，表明他在与拜登的竞争中依然财力雄厚，拥有包括华尔街、科技界和石油部门的财力支持。
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在审判现场外声援特朗普。
来源：纽约时报
特朗普的刑事判决也更好地整合了共和党，包括国会领袖、党内同僚甚至党内前竞争对手在内，全党上下均对特朗普表达了明确支持。同时，在特朗普的动员下，其选民基础日益稳固而狂热，借由本次刑事判决进一步将自己与共和党绑定。共和党内部也享受着特朗普所带来的选民基础红利，日益将忠诚于特朗普形塑为某种“红线”。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5月31日在福克斯新闻上表示。“（特朗普）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反抗政府腐败、深层政府、官僚主义和其他一切的象征。”与特朗普关系冷淡的参议员少数党领袖麦康奈尔也对特朗普表示支持“这些指控本不应提出，预期将推翻原判。”而在去年“封口费案”被起诉伊始，麦康奈尔尚且拒绝发表意见。在这种形势下，未对特朗普表达明确支持立场也会被共和党内部所攻讦。前马里兰州州长拉里·霍根（Lawrence Joseph Hogan Jr.）在社交媒体X上呼吁公众“尊重判决和法律程序”，几分钟后，便收到了来自特朗普团队和党内高层的施压。
特朗普有罪判决宣布后，特朗普的一名支持者在佛罗里达州棕榈滩倒挂国旗以示抗议。来源：纽约时报
判决宣布之后，特朗普的支持者发起了倒挂国旗运动，以示抗议。特朗普的亲密战友、佐治亚州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 (Marjorie Taylor Greene) 在社交媒体X上发布了一张倒挂国旗的图片，该帖子的浏览量目前已逾 100 万次。《纽约时报》认为，不仅仅是公众人物和激进的MAGA共和党人，一些普通的美国人也发布了类似的倒挂国旗照片，配文内容也表达对判决、美国司法系统和拜登政府抗议。这反映着，在特朗普的民粹主义动员下，其“受害者”形象和“深层政府”叙事更拓展了市场。
03
面对来势汹汹，拜登与民主党阵营如何接招
5月31日，现任美国总统拜登对全美观众发表电视讲话，正面回应特朗普刑事案件：“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美国立国原则得到了重申。”拜登强调美国司法体系是美国立国的基石，必须得到尊重，并批评特朗普“由于不喜欢判决结果，便妄议司法审判被操纵。这是鲁莽、危险、不负责任的。”但拜登在声明中避免提及案件本身，口径上也仅限于辟谣，此前特朗普及其盟友声称这场审判是由拜登政府谋划的政治迫害，拜登强调，这场案件由州发起诉讼，而非是由美国司法部发起的联邦诉讼，拜登还表示，特朗普享有对一审结果提出上诉的权利。
拜登本次公开正面回应特朗普案实属罕见。碍于总统身份和2024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身份，拜登此前对特朗普案件始终保持沉默，造成现任总统介入或置评司法个案的印象，同时防止拜登自身表态被特朗普方面利用，以坐实其所宣称的“拜登打压大选”的阴谋论。目前，拜登和特朗普在全美和关键摇摆州的支持率大体相近。据《财新》消息，一名拜登顾问坦言，拜登团队也没有将今年大选的成败，押注在特朗普能否被刑事定罪的结果上。特朗普的刑事判决，基本不会改写选举的形势。
拜登于5月31日在白宫发表讲话时表示，特朗普在被定罪后对司法系统的批评“是鲁莽、危险和不负责任”。 来源：华盛顿邮报
在如何应对特朗普的刑事判决问题上，相较于共和党的来势汹汹、火力全开，民主党总体保持了冷静和稳健的态度。判决公布之后，专注选战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并未对此事发表正面回应。据《纽约时报》消息，拜登要求其民主党高层同僚不要对此事进行过多评论，以免被共和党曲解。另有一些民主党人认为，特朗普的有罪判决是大选日前重塑两党基本盘的珍贵契机，在美国社舆民意日益分裂对立的当下，政府有责任和选民坦率沟通此事，进一步争取选民的理解，让选民意识到此案与今年大选的关联。“我认为他（拜登）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他的工作与人们的生活联系起来，并在一位努力解决人民问题的总统与一位沉迷于自己问题的声名狼藉、心怀怨恨的前总统之间形成对比，”前美国总统高级顾问戴维·阿克塞尔罗德 (David Axelrod) 说。民主党重要竞选团体、美国之桥 21 世纪（American Bridge 21st Century）的主席帕特·丹尼斯（Pat Dennis,）表示，他的组织将同拜登一道，通过公开谴责特朗普对司法系统的攻击来反击特朗普，并谈论更多选民关心的问题，比如堕胎和民主，以与特朗普的狂热的基本盘区分开，吸引温和的中间选民。
以色列军队撤出加沙地带北部贾巴利亚难民营后，巴勒斯坦人前行检查受损情况。
来源：路透社
以色列与哈马斯在加沙地带的军事冲突也是与2024美国大选紧密相关的议题，持续近一年的冲突造成了加沙地带12.5万平民的死伤。声援巴勒斯坦抗议潮在美国高校间成燎原之势，使得拜登丧失了大量的自由派和年轻选民的支持。在5月31日的讲话中，拜登呼吁哈马斯与以色列接受新的三阶段停火协议。美国将在停火后实施“重大重建计划”，援助重建房屋、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目前，哈马斯和以色列均对该方案表示积极看法。
04
美国内外：“局内”在分裂、“局外”在等待
5月31日公布判决次日，彭博社与益普索集团发布的最新民调显示，刑事判决对特朗普影响相对有限，拜登的民调支持率有所上升。特朗普被判有罪后，41%选民表示，如果当天就举行总统选举，会投票给拜登；39%选民则会支持特朗普。67% 的选民表示，对特朗普有罪判决不会对他们在总统选举中的投票倾向产生影响。甚至有25%的共和党选民表示，若特朗普被判有罪，他们将更愿意投票给他。针对特朗普的“受害论”叙事，52%受调查对象认为，“封口费”案的裁决是公平的；而45%受调查对象认为，对特朗普定罪是政治迫害，为了阻止其重返白宫。自去年年初以来，特朗普的支持率一度显著高于拜登，近期基本持平，而“封口费案”成为了又一节点，拜登的支持率有所领先于特朗普。
特朗普的刑事案件已然成为2024大选的重要议题，此次“封口费案”宣判进一步加剧美国政治和民意的分裂，预期将引发两党更加激烈的对抗，并将直接体现在拜登与特朗普于6月的首场辩论中。此外，虽然民调数字是大选的重要信号，但是选举结果仍将取决于个人口基数大、选民对两党无明显偏向的关键摇摆州，预期两党将围绕摇摆州与众多中间选民展开较2020年更为激烈的角逐。
5月31日，彭博社与益普索集团发布的最新民调结果。
来源：路透社
对于大量中间选民而言，特朗普的“重罪犯”身份仍将是最为深刻的印象。共和党竞选策略师白瑞德·托德（Brad Todd）分析称，特朗普不仅要说服中间选民自己“官司缠身”是拜民主党所赐；还要说服选民，民主党的接连阻挠之下，受害者不仅仅是特朗普自己，更会是美国选民。这种策略能否最终达成，将成为特朗普成功的关键因素。
随着过去一年里特朗普支持率居高不下，临近大选日，各国也纷纷为预期内特朗普可能的上台，进行相应的铺垫。特朗普长期作为反移民、右翼民粹主义的“先锋”，此番判决发布后，也得到了欧洲右翼同行们支持。意大利副总理、极右翼联盟党领袖马泰奥·萨尔维尼对特朗普表达了“团结和全力支持”，并称特朗普是“司法骚扰的受害者”。特朗普在欧洲的重要盟友、欧洲右翼民粹主义的代表人物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引用特朗普的原话，呼吁美国人民在11月的选举中给出“真正的裁决”。
2018年时任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赫尔辛基举行会晤。来源：法新社
俄罗斯总统普京虽未对此事做出表态，但在去年评价特朗普面临的刑事案件是“政治迫害”，这揭示了“美国政治制度的腐败，它不能假装向别人传授民主。”俄罗斯总统发言人佩斯科夫在5月31日重申了这一观点，称美国当局正试图“通过一切可能的合法和非法手段”消灭政治对手。
特朗普的上一任总统任期始终与德国关系紧张，始终要求德国增加国防开支以分摊北约军费。今年年初，特朗普声称鼓励俄罗斯攻击欠款的北约成员国，矛头直指德国。柏林公共政策研究生院副院长安德里亚·罗梅尔 (Andrea Römmele) 表示，许多关注特朗普判决结果的德国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她表示，德国人仍然对特朗普的可能的胜选感到非常焦虑。
2018年G7峰会，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与特朗普交流。
来源：BBC
更多国家保持了稳健审慎的态度。英国今年即将迎来议会选举，目前在民调中占优的工党领袖斯塔默(Keir Starmer)在接受BBC采访时表示：“最终他（特朗普）是否当选总统将是美国人民的事。显然，如果我们有幸为他们服务，我们将与他们选择的任何总统合作。”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林芳正表示：“我不想对其他国家司法程序相关事宜发表评论。”在5月31日的中国外交部记者会上，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答记者问时表示“无论谁当选美国总统，希望都能致力于维护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因为这符合两国和两国人民共同利益。”
05
结语
随着“封口费案”宣判与其他三项刑事案件进展冻结，围绕特朗普刑事案件的基本格局已然确定，预期将不会对选情产生颠覆性影响。虽然在刑事判决宣布当天，特朗普收获了激增的捐款，然而这些募捐者并不一定是今年11月特朗普的支持者。两党竞选团队也都预见特朗普被定罪不会对选情产生颠覆性影响——两党的基本盘业已稳固。决定2024天平的砝码已然落在了摇摆州和众多中间选民上。无论如何，特朗普都将以“刑事罪犯”的身份参与历史性的2024大选，美国各界也将迎接一个史无前例的场景：对总统候选人进行刑事罪案的调查。而针对特朗普的调查是否会随着竞选的推进和选举结果的产生而变化，仍然充满变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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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letters/early-brief/?method=SURL&location=PR?utm_source=display&utm_medium=con-web&utm_campaign=briefs2024
https://www.cnfin.com/hs-lb/detail/20240601/4056425_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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